影森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。

  回过神来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。

  钥匙是怎么自动从口袋里掏出来的,门是怎么被自己打开的,鞋是谁换的,一概记不清楚。

  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手腕一直被什么人抓着,她挣脱不开,耳边时不时传来轻快的哼歌声,应该某部动画片的片尾曲。

  然后门开了,她就被按在了这张沙发上。

  “凛——你家的厨房怎么还是这么干净啊。”

  朝雾圆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,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满。

  她拉开冰箱门,冷藏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
  冰箱里只有几盒便利店的打折便当,几瓶矿泉水,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切片面包。

  旁边的柜子里倒是塞满了东西,但不是食材,是整整齐齐码好的速食咖喱包,杯面,即食味增汤,以及真空包装的米饭,每一包都分门别类的排好,看上去足够一个人活很久。

  她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一点,弯腰往里看了看。

  冷藏室第二层还有半盒已经蔫了的草莓,塑料盒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盒底渗出浅浅的粉红色汁液,看样子买回来就没动过。

  “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又没做饭?”朝雾圆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,搭配着闷闷的回音。

  她直起身关上冰箱门,转身面对影森凛,双手叉腰,脸上的表情在生气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,最后停在一个类似于老师准备训话的位置上。

  “光吃这些速食品对身体很不好的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。”

  “上次来你家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来着?说会好好吃饭的。”

  “可现在,结果呢——冰箱里连一颗青菜,一颗鸡蛋都没有!”

  “......有鸡蛋的。”影森凛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,干巴巴的,“在冰箱门最下面那格。”

  朝雾圆半信半疑地重新打开冰箱,在最下面那格确实找到了鸡蛋。

  六颗,整整齐齐地躺在蛋格里。

  她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,蛋壳表面粗糙,没有裂纹,生产日期印在侧面——一个月前。

  她把鸡蛋放回去,直起身,表情更无奈了。

  朝雾圆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攥成拳头。

  又抬起头,目光越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矮柜,落在沙发上那个蜷成一团,逃避训话的人影身上。

  [谁家小凛?]

  [一物降一物的来了,没人觉得这么大只的凛在较小只的圆的威压下缩成一团,很好嬷吗]

  [不觉得,我只觉得有点哈人,因为我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女友]

  [饱饱,这边挂一下精神科,别走错了,妄想症要及时就医哦]

  “.....”

 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完全狠不下心的朝雾圆只好释怀的叹了口气,然后把袖子卷到手肘,伸手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下那条围裙。

  那条围裙是她很久之前来的时候,面对同样的情况,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的,浅灰色,胸口印着一只打瞌睡的卡通猫。

  买回来之后用过几次,之后就再也没从挂钩上取下来过。

  她抖了抖围裙上薄薄的灰,套过脖子,手指在背后熟稔地打了个结。

  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感。

  影森凛坐在沙发上,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朝雾圆在厨房里转来转去。

  水龙头被拧开,水声哗哗地响。

  她看到圆踮起脚尖去够吊柜最上层那袋还没开封的米,指尖差一点碰到,整个人往上蹦了一下,马尾在肩头弹跳,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晃了晃。

  够到了。

  米袋落在手里的时候她得意地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点炫耀,好像在跟谁较劲。

  然后是淘米,水声停了又响,锅盖被盖上,发出碰撞的脆响。

  朝雾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转身对着冰箱研究起来,拿出那盒蔫了的草莓看了看,放到一边,又拿出便利店的便当盒看了看,也放到一边。

  最后她叹了口气,从冰箱里拿出那几颗鸡蛋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还没开封的即食味增汤包,拿在手里掂了掂,看起来不太满意,但还是放在了灶台上。

  明黄色的标签被撕开,调味料落进锅里的时候激起的蒸汽往上翻涌,把圆的脸熏得微微发红,她往后仰了仰头,用勺子搅和了几下,舀起一小勺尝了一口,抿了抿嘴唇,又加了一点点盐。

  [可爱捏]

  [谁家幼妻?]

  [并非幼,但确实是妻,人妻味好重啊.....我原本还以为影森凛才是人妻味最浓的那个,没想到还有高手?]

  [实则不然,我感觉你分类错了,朝雾圆这种风格才是正统人妻,影森凛这种按照传统意义上来讲应该叫寡妇]

  [还真是]

  影森凛看着这一切。

  厨房的灯是暖色调的,照在朝雾圆身上,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。

  将裙摆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腿,和踮起脚尖时微微发颤的身姿都照的一清二楚。

  系着围裙的她站在灶台前面,整个人被水蒸气笼罩着,侧脸的线条在白色的雾里若隐若现。

  见此,影森凛的呼吸渐渐放缓,放轻,怕稍微重一点这个画面就会被吹散,被惊醒,证明这只是另一场循环里一模一样的梦。

  她低下头,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摩挲,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蹭,直到发疼。

  厨房里又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,那声音把她从发呆中拉回来。

  她抬起头,继续看。

  这不是影森凛第一次看到这幅场景了。

  严格意义上讲,她见过很多次这个画面。

  所谓的轮回就是如此。

  只要次数上来了,那么那些合乎常理,逻辑说的通的事情,便几乎必然会发生。

  但即便这样,影森凛还是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

  她怕这只是一场梦境。

  ....过于美好的东西,在我这种人眼里,总是会显得虚假啊....

  影森凛把手从沙发上拿开,慢慢站起来。

  她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

  朝雾圆正弯着腰看锅里的汤,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饿了?再等一会儿就好,汤快好了。”

  说完又转回去,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,然后拿起旁边那袋还没下锅的乌冬面。

  “对了,你柜子里那包乌冬面快过期了,今天把它吃掉吧。”

  “等周末我陪你去超市买点正经食材,别老吃那些速食便当,那个钠含量太高了,对身体真的不好.....”

  影森凛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站在门框旁边,静静地看着朝雾圆。

  看着圆把那包乌冬面拆开,面条滑进锅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
  朝雾圆往后退了半步,抬手擦了擦被蒸汽熏湿的额头。

  她的一切都那么真实,真实的过分,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里,仿佛她本就该一直出现在这里。

  影森凛的身子颤动了一下。

  她感觉这样有点傻。

  朝雾圆只是来她家做一顿饭而已,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,不值得这么大的反应。

  可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发酸。

  影森凛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。

  但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去破坏这样的美好,甚至连她自己本身也不能。

  “.....怎么了?”朝雾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了头,手里还握着勺子,勺柄上沾着汤汁,她的目光落在影森凛脸上,先是困惑,又是担忧。

  “凛?你眼睛怎么有点红.....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影森凛很快的偏开了头。

 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,揉得有些仓促,指节从脸上滑过去的时候用力过猛,皮肤被蹭出了浅浅的红印。

  “蒸汽熏的。”

  “....真是的.....”

  朝雾圆看着她,没多说什么,只是把勺子放下,转过身,走到影森凛面前。

  她的手上还沾着水,指尖凉凉的,贴上影森凛的额头,把她额前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。

  “那就离远一点呀,不是让你在沙发上等着吗....”

  她把手收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
  “好了,快好了,你先去洗手。”

  影森凛点了点头,转身朝洗手间走去,脚步有些不稳。

  她走进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。

  水珠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,滴在领口。

  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眼眶微红,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。

  不是眼泪。

 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  只是水。

  影森凛深吸一口气,用毛巾把脸擦干,叠好放回架子上。

  然后她推开门,走回客厅。

 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已经填满了整间屋子,味增的味道,酱油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焦香的蛋花。

  朝雾圆把汤盛进碗里,端到餐桌上,两碗乌冬面卧着金黄色的蛋花,旁边摆了一碟从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渍菜。

  “吃吧。”朝雾圆解开围裙,挂在椅背上,在影森凛对面坐下来。

  影森凛看着面前那碗面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
  她拿起筷子,挑起几根面条,送进嘴里。

  汤底的味道不算很好,有点发咸。

  但是她喜欢的口味。

  “......好吃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  朝雾圆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  “那当然啦,也不看看是谁做的。”

  “以后别老吃那些速食品了,你要是懒得做,我可以经常过来帮你做。”

  她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又抬起头看着影森凛,眼神带着严肃。

  “但是食材得你自己买,我只负责加工。”

  “....嗯。”

  影森凛把脸埋进碗里,让蒸汽遮住自己的表情。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好饿。

  白濑冬花抱着怀里已安然睡去的猫,站在街角的路灯下。

  猫在怀里翻了个身,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,在空气里懒洋洋地晃了一下。

  它睡得很安稳,呼噜声从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地传出来,对她而言,似乎只要有个暖和地方待着就够了。

  可白濑冬花不行。

 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便利店,灯光白晃晃的,门口那几盆绿植还在,野原阿姨正低头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
  不是没想过买点吃的,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币,够一个面包或两个饭团。

  也不是没地方去,白濑冬花这段时间摸清了这条街的不少角落,知道哪家店的关东煮晚上八点后半价,知道哪个公园的长椅不会被保安赶,知道哪栋公寓的楼梯间晚上不怎么冷。

  一个人怎么都能对付过去。

  可怀里这只猫不行。

  今天下午带它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醒来之后毛上沾了露水,打了个喷嚏。

  就那么一小下,白濑冬花就受不了了。

 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,猫还在睡,浑然不知自己打了个喷嚏给主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负担。

  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猫身上,只穿着校服衬衫,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。

 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案——便利店后面有个小储物间,野原阿姨说如果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在那里凑合几天。

  她看过一眼,够放一张折叠床,有插座能充手机,还有个小窗户通风。

  带上猫住几天完全没问题。

  可自己就是不想去。

  说不清为什么。

  脚已经替她做了决定。

  等她回过神来,便站在了影森凛家门口。

 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窗帘没拉严,留了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天花板上那盏吊灯。

  窗口还有热气飘出来。

  香味涌进鼻腔的那一瞬,肚子叫了一声,怀里的猫也跟着醒了,从外套里探出头,耳朵竖起,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窗户里的光,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叫唤。

  白濑冬花低头看了它一眼,叹了口气,抬起手。

  敲门。

  第一下很轻,连白濑冬花自己都几乎没听见。

  第二下重了些,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脆响。

  然后,白濑冬花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些太狼狈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身子挪到墙边蹲下来,只留一双抱着猫的手在门前。

  猫不老实,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,爪子扒着她的袖口,尾巴在空气里扫来扫去。

  白濑冬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听着门内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心跳快了几拍。

  门开了。

  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,照在她手上,照在猫的毛上,把她那双蹲在墙边的腿也照亮了。

  她没抬头,只是把怀里的猫举高了一点,那双举着猫的手挡在她和门框之间。

  猫被举起来,发出一声不满的“咪”,四只脚在空中蹬了几下。

  “.....有.....收养的打算吗。”

 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细若蚊蝇。

  连白濑冬花自己都觉得这个开场白烂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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